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心香

编辑:     文章来源:     浏览次数:2107     发布时间:2013-05-20

    我的家乡是水乡,盛产莲藕。一到夏天,池塘、湖泊、水田里,荷叶田田,莲花绽放,还有青青紫紫的莲蓬,煞是逗人。可惜,好日子不长,莲花易败,莲蓬易老,荷叶易残。南方多雨。一到下雨,我就跑到窗边看外面池塘里破败的荷叶,枯黄的叶杆在风雨中飘摇,心里就有莫名的伤感。后来长大了,渐渐体会出“留得残荷听雨声,雨声滴碎心声”的意境,仿佛嚼出很多人生的意味。每到这时,母亲就不以为然地摇头,说,“不这样,怎么会有你喜欢吃的藕呢?”
    的确,我偏爱的是藕。除了从那些流传下来的吟咏莲的诗词歌赋中承继的浪漫想法之外,和所有的湖北人(至少是武汉蔡甸人)一样,我喜欢藕这种南方常见的食用品。“一弯西子臂,七窍比干心”,藕这种根茎长成如此模样也真神奇了。夏天的藕,甘甜而质脆,适合凉拌和清炒;冬天的藕,肥大而厚实,适合蒸卤和炖汤。做法不同,却各有风味。
    在我小时候,起藕还是家乡最隆重的场景之一。虽然冬天天气冰冷,但老老少少聚在池塘边,十分喜兴。家乡人称挖藕叫“起藕”。只见几个精壮汉子脱去外面干净的棉衣棉裤,套上一件破棉袄,用草绳在腰上绑紧绑实,把裤腿挽到膝上,使劲搓搓僵硬的皮肤,然后灌上两口白酒,就赤着脚下到满是淤泥和残枝败叶的塘中。先用脚踩,踩着了,就弯下身用手去取。每个人起出的第一节藕都是抛到岸上的,眼疾脚快的就赶快捡起,跑到水边洗洗,在膝盖上磕几磕,分成几段,招呼着周围的人吃了,吃着的人嘴边又是泥,又是藕丝,样子十分好笑,大家就一哄而笑了。起藕的人水平有高有低。水平高的人可以将横生着的、嵌藏在泥里的藕从头到末梢整条起出,而不折断。遇到藕节肥大、枝节厐杂时,几个人就集合在一起,从各个方位把藕托出泥窝,然后同时用力,把一条又大、分支又多的藕展现在大家面前,于是,上上下下一阵喝彩,塘里的人干劲也更足了。对孩子们来说,还有意想不到的喜悦,一会,一个乌龟被扔上来,一会,又一个乌龟被扔上来,好不热闹。现在回老家,这种场景已看不到了。各个地方的藕都是请人来起,人的装备齐全,又有辅助设备,怕是也没有多少人围观了。
    可是,有一样东西没有变。那就是我从小就爱喝的母亲亲手炖的排骨藕汤。喝汤是湖北人的传统,家家户户或许都煨过鸡汤、藕汤、海带汤、萝卜汤、冬瓜汤等等。比起北方的随意,湖北的汤多出几分精致;比起广东的精细,湖北的汤又多了几分大气。我最爱的是排骨藕汤,至今未改,想来今后还会继续喜爱下去。
母亲是公认的炖排骨藕汤的高手。几十年来,她炖了多少次藕汤,恐怕是个无法估算的数字了。我只知道,即使现在武汉的饭店、餐馆,甚至大街上的小食摊都有了这道汤,因为大家的喜欢,母亲仍在年复一年地在家里炖着排骨藕汤。
    母亲炖汤时总是一丝不苟,从不因图方便而减少一道工序。她会专门买“莲花湖”里的藕。(如今,这里的藕已开始出口创汇了。)然后,到熟识的师傅那里买连着肉的新鲜猪排。回家后,分别洗净并切成块。烧开水,把排骨放进沸水里焯至半熟,捞出沥干。再把排骨放进砂锅里用开水炖,水又开后,加入藕块。先用旺火,半个小时后,改用文火。母亲在汤里只放姜片和盐,而盐要在汤快炖好时才放进去。“如果先放盐,藕的颜色会变黑,就不好看了。”母亲告诉我。两个小时后,排骨藕汤就炖好了。母亲会拿出家里的大瓷碗,盛上满满的一碗,洒上味精、黑胡椒、葱花,端给每一个人。母亲炖出的藕汤,汤浓味香,藕块绵软,肉与骨头已经脱开,入口即化。个中滋味,即使山珍海味也比不上。
    即使是在当年家里经济拮据的时候,母亲也设法让大家喝到了醇美的藕汤。母亲的秘诀是用肉皮代替排骨。母亲将腊肉的皮割下来晾干存着,这样,在春节以后的两、三个月中,这些肉皮就可以代替排骨炖藕汤了。节省下来的钱,则用于后几个月买排骨。那时的大家年纪小,看着砂锅里汤的表面厚厚的一层油,闻着藕汤的香味,哪还会注意到其中的文章呢。母亲说,“藕可是个好东西,虽平凡,却不低贱,能兼收并蓄,好象人一样的不卑不亢。”
    大学结业后,我离开了家乡,离开了母亲,也离开了母亲炖的排骨藕汤。每到节假日,我就十分想念。也曾尝试着自己做,可总也不是那种味道。终于,不敢再做,免得暴殄天物。在电话中谈及这种遗憾,母亲说,“下次回来时,先打个电话,我给你准备好。”说得我鼻子酸酸的、心里暖暖的。母亲真的做到了。每次回到家,总有炖好的排骨藕汤等着我,让我心满意足。只有一次,因为时间仓促,母亲炖着汤才发现买的藕怎么也炖不烂,显然不是正宗的莲花湖的藕。我回到家时,母亲几乎是惭愧了。第二天一早,母亲又去买藕,重新炖了一次。
    终于,在我居住的京城开了一些湖北饭馆,其中有一家已声名大振了,里面就有那道排骨藕汤。我尝过几次,却总觉得有所失,怎么也不是我想念的味道。仔细想想,那或许就是人们常说的“心香”吧,无法强求,只能回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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